有自閉症的客人 - 顧客行為

這位客人外表看起來就像是長相普通、身高也很普通的一般二十幾歲男生，
戴著眼鏡，白皙的臉上有幾點雀斑，是走在路上不會讓人特別注意到的那種人。

他每次都跟著一個女生出現。我本來以為他是她男朋友，後來才知道是她弟弟。

會特別注意到他，還是因為他每次來時都會做出一般租書店最不能容忍的行為：白看。

走到他旁邊，他視若無睹；在他旁邊放書，他恍若不聞。
客氣地問他：請問你要在這裡看嗎？
他好像還是沒聽見，就算聽見了也只是說沒有，
等我走遠一點又拿起那本書，繼續帶著笑容，津津有味看個不停。

屢勸不聽。這幾乎是每個租書店老闆都會勃然大怒的情形。

而且他每次都在看同一套漫畫，高屋良樹的《強殖裝甲》，
我想著：我怎麼可能讓他把整套漫畫看完？
成年人總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，即使他身旁那位女生是好客人也是一樣，太過分了。

終於有一天，同樣的情形再度發生，我生氣了。

我放棄再跟他溝通，直接跑去找那位女生，說：
「我真的受不了他了！他一直看一直看，怎麼說都不聽，
我真的沒有辦法，只好來找你，麻煩你跟他講不要再這樣了！」

那天她媽媽剛好也跟在兩人身邊，媽媽和姐姐很誠懇地向我道歉：
「對不起對不起！弟弟他有自閉症，所以才會這樣！
如果他看了哪些書沒付錢，直接從我戶頭裡面扣就好，真的是很抱歉！」

我當下氣就消了一半，找到原因了。可是並沒有真正釋懷。
因為我不瞭解自閉症，我不瞭解為什麼好好跟他說他會不聽，甚至生氣他還是不聽，
而且我總覺得：如果我不去抓，要怎麼跟其他有付錢的客人交代？
我扣了錢，他卻還是站在那裡白看，愛白看的客人一看到，會不會依舊有樣學樣？

直到有一天，晚上七點的時候。

垃圾車通常在這個時候來，店裡垃圾之前已經倒掉了，所以我留在店裡，
聽著垃圾車的音樂聲，遠遠看到他提著保麗龍等一些資源回收物，
應該是要拿去倒掉──但他到了店門口，卻沒有向垃圾車方向前進，反而轉彎走了進來。

是的，沒錯──他走到老位置，拿出了一本《強殖裝甲》，又開始開心地翻起來。

直到垃圾車走了，他還是待在那裡，我走到他旁邊，心中感覺真的是五味雜陳。
天哪！他家裡人照顧他，到底有多辛苦！

「你不是應該去倒垃圾嗎？」我說。「那還跑來這裡白看。」但以前的火氣已經沒了。

「對不起。」他聲音維持一貫的嘶啞，然後又翻了幾頁，放下書慢慢離開了。

第一次聽到他的回應，我真的很驚訝。怎麼會這樣呢？
可是，突然心就這麼軟了，他家人要教會他這一句，究竟要花多久的時間呢？

心底湧起了一股衝動。那幾天，我把戶部敬子的《與光同行：擁抱自閉兒》看完了。

後來，他如果在那裡白看，我偶爾還是會去盯著他，
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緊迫盯人，就當作為了做樣子給心存僥倖的客人看，也不扣錢，
而怒氣也不再了，我開始覺得能夠釋懷。
並不是說我不介意，只是好像可以用另一種角度看事情，
可以不再那麼需要為了必須計較而計較，讓我比較能夠安心。
明白他會一直看《強殖裝甲》並不是故意，而是自閉症患者特有的「執著」症狀，
這點對我來說很重要。

前陣子，他的「執著」終於換了，從《強殖裝甲》換成《PS2 電玩通》，
也開始主動跟我買了一本過期雜誌。
雖然語氣在一般人聽起來似乎沒有禮貌，但我已經可以瞭解那不是惡意，
而是自閉症患者需要簡單明確的答案，因此我盡可能乾淨俐落地回答他，順利賣出。
上個禮拜，我也在 7-11 看到他一個人去買東西，大概正在漸漸進步中吧。

也許自閉症患者常常終其一生都不會痊癒，但還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夠康復。

God bless him.

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