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少四壯集---牛仔褲 - 牛仔褲

※ [本文轉錄自 LitCritic 看板]

作者: bucklee (alessio) 看板: LitCritic
標題: 三少四壯集---牛仔褲
時間: Sat Jan 5 07:47:09 2008

中國時報 　2008.01.05

■三少四壯集---牛仔褲

李明璁

　牛仔褲遠看差別不大，所以細節的區辨、甚至加工改造，反倒成了個體詮釋和私密
佔有的關注。

　週末時刻，全世界有無數的人，下床梳洗後，將自己雙腿塞入牛仔褲，或居家或出
門。城市街道上，男女老少、胖瘦高矮、各色人等，牛仔褲是不約而同、隨處可見的制服
。即便南半球的鄉村無產階級，也可能和北半球的都會布爾喬亞，同時感受某種相近的衣
著體驗。

　牛仔褲被大眾媒體、時尚工業歌頌著，以一套誇張的修辭，關於所謂的自由無拘、
簡單直率、獨立反叛、乃至性感服貼。甚至有學術作品形容它是民主普及、平等擁有的意
義載體，畢竟不管每個人的心中，到底有沒有一座斷背山，他?她的櫃子裡，至少都有一
條牛仔褲。

　於是人們說：這又是個「美國神話」全球化的象徵物，正如同可口可樂、麥當勞或
NIKE。不過我倒覺得，差別在於：我們不會一手拿著可樂、一手散發麥當勞「破壞第三世
界農產結構」的傳單；但我們卻很有可能，穿上牛仔褲，高舉雙手抗議NIKE剝削勞工。

　牛仔褲若有什麼了不起的，大概就是它擁有某種難以駕馭、持續自我定義的矛盾性
。

　第一個弔詭，是它的身世。「藍色牛仔褲」（Blue Jeans）這名詞大約1920年代才
開始通用，但早在十九世紀中期，用單寧布製成、在袋口縫線處以粗銅撞釘加強固定的「
撞釘褲」（Riveted Pants），於舊金山礦工圈子逐漸流行開來。

　原本是勞動者自身，為了牢靠地將礦石放入褲袋，所反覆實驗的裁縫策略，但正如
當時各種「發明」宣稱，可能都是對集體創作的專利獨佔。 Levi Strauss──一位和人
類學大師李維史陀同名的資本家，不久即昭告世人：這是他首創（而非採用）的點子。從
此，Levis公司不僅生產牛仔褲、也生產自身的神話歷史。

　班雅明說：處在徬徨的現代化關卡，人們欠缺處理正在發生事物的能力，於是他們
透過尋找一件新的服裝來面對。二十世紀初的美國，新興電影工業、社會改革計畫與牛仔
褲廣告三者巧妙結合，打造出一種「新平民」階級的大眾認同。牛仔褲既依賴左派意象，
但卻又是流行商品。

　牛仔褲逐漸打破既定的衣著邏輯，既裝扮但邋遢。它開始以一種「自由美國」、甚
至是「革命的」姿態展演保守。牛仔褲屬於普羅階級、卻訴諸個體叛逆，而非集體反抗。
在銀幕上穿著它的平民英雄，是靠自己的打拼（或僅只是裝扮）確立了個人認同，不是和
他一樣、一群穿著牛仔褲遭遇剝削者所齊步邁進的集體認同。

　幸好，六○年代把牛仔褲連同人們的身體和心靈，都一併解放。破爛、拼貼、改造
，嘻皮們用自己方式奪回並再製它。而同時，好萊塢則繼續發揚它的性感，並大量輸出。
法國作家尚惹內就說：臀部和大腿緊裹著牛仔褲的年輕人，既色情又純潔，線條的美和夜
的黑暗如此協調。他們全身其實裸體。

　如今，牛仔褲繼續自體矛盾、增生。在空間面向上，巴黎舞台的走秀名模、倫敦廣
場的抗議人士、紐約華爾街的小開、東京秋葉原的駭客，都穿著它，各取所需各盡所能。
至於在時間面向，因為牛仔褲的百餘年史就是迷思的建構元素，即使不能穿的二手破褲也
擁有驚人的市場價值。

　牛仔褲遠看差別不大，所以細節的區辨、甚至加工改造，反倒成了個體詮釋和私密
佔有的關注（儘管時尚論述還是提供了架構）。「美國化」也可能是這麼一回事吧──它
自以為是的壟斷神話，其實正持續被轉化、解構，就像一條洗白、破洞、或支解重組的、
屬於自己的牛仔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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